平台的堕落:从人人追捧到人人喊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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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台的堕落:从人人追捧到人人喊打

Grab越跑越穷、Shopee免佣成历史——用Cory Doctorow的堕落化理论,逐一拆解马来西亚平台经济的三步收割逻辑,附卖家与司机实用自保策略。

目录
1.还记得Grab刚进马来西亚的那几年吗?
2.平台的三步棋:给你甜头、绑住你、然后收割
3.数字不会说谎:马来西亚平台抽佣演变
4.这不是马来西亚独有的问题
5.欧盟怎么反击了——我们呢?
6.被平台绑住之后,还有哪些出路
7.常见问题


Ali在吉隆坡跑Grab将近三年了。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才到家。单量没少,油钱没少交,但每个月对账的时候,他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——同样跑十单,到手的钱比三年前少了。

他不是特例。在同一个Grab司机群里,有人说Grab的高峰时段奖励越来越少;在电商卖家论坛里,有人贴出Shopee年年调整的佣金截图;在Facebook社团里,中小企业老板们分享广告成本三年翻倍的经历。

这些抱怨看上去各自独立,其实在描述同一件事。

这件事有个正式的名字:平台堕落化(Enshittification)。美国科技作家Cory Doctorow在其2025年著作《Enshittification》(Verso出版)中系统记录了这个模式——它不是哪个老板突然变贪心,而是双边市场成熟后几乎必然发生的商业逻辑。

本文将用马来西亚读者最熟悉的平台,把这个逻辑拆开来看。

什么是平台堕落化(Enshittification)?
Enshittification是Cory Doctorow提出的概念,描述数字平台从"对用户好"→"用用户讨好商业客户"→"榨取所有人剩余价值为己用"的三阶段蜕变。(来源:Doctorow,《Enshittification》, Verso, 2025)

1.还记得Grab刚进马来西亚的那几年吗?

2012年,Anthony Tan和Tan Hooi Ling在吉隆坡创立MyTeksi——就是今天Grab的前身(来源:Grab官方公司史;彭博,2014年)。那时候打车软件的核心策略是什么?烧钱。

司机端:首批注册司机有额外奖励,完成指定单量有现金回馈。平台不是在跟司机谈分成,是在求司机上来。

乘客端:首次乘车免费,折扣码满天飞,有时候打车比搭公交还便宜。

这是双边市场的第一步:你要吸引两边,就得给两边好处。 平台赔钱,投资人的钱烧光,用户和司机都赢——但这只是第一阶段。

2016至2018年,Grab通过持续的投资轮(D轮、E轮、F轮,投资方包括软银、滴滴出行等,来源:Crunchbase、Tech in Asia历次融资报道)维持补贴大战。与此同时,Uber在东南亚也在做同一件事。两家公司加起来,每季度在东南亚市场烧掉的钱以亿美元计。

然后,2018年3月26日,Uber宣布将东南亚业务卖给Grab(来源:彭博,2018年3月26日)。

从这一刻起,马来西亚网约车市场上,只剩一个主要玩家。竞争消失了,补贴也随之消失。


2.平台的三步棋:给你甜头、绑住你、然后收割

Doctorow的三阶段模型放到马来西亚现实里,对应得一清二楚:

第一阶段:对用户好(价值创造期)

平台刚进市场,什么都便宜:Grab打车有折扣,Shopee免佣开店,TikTok Shop佣金只要1%,Facebook广告RM50能跑一个星期的曝光。

这阶段平台的逻辑是:先把用户和商家都拉进来,网络效应越大,平台价值越高。司机、卖家、消费者都是平台用来相互吸引的工具。

第二阶段:用用户讨好商业客户(锁定期)

当用户和商家数量足够多,平台开始把手伸向商业端。

Shopee开始压缩自然流量,让卖家买广告。Grab的奖励机制越来越复杂——高峰时段奖励、完单挑战、评分要求——系统设计让司机总觉得"再努力一点就能达标"。平台不是在帮你赚更多,是在最大化你的上线时长。

这个阶段,消费者仍然感觉不错,因为平台还在用卖家和司机的资源来补贴用户体验。但转换成本已经悄悄升高了:

  • 卖家的店铺评价、累积买家在Shopee,搬到Lazada要从零开始
  • 司机的评分、等级在Grab账号里,换平台就得重新建立
  • 消费者的购物习惯、历史订单、偏好推荐,都在同一个App里

第三阶段:榨取所有人剩余价值(收割期)

现在,商家和司机都被锁住了。平台开始收割。

经济学家Belleflamme和Peitz在《The Economics of Platforms》中将这一机制描述为:双边市场网络效应成熟后,平台的议价权从"均等分配"转向"单边主导"——锁定效应让商家的转移成本高于承受涨价的成本,平台因此可以持续提价,直到触碰商家的退出底线。

这就是为什么佣金会一直涨,直到你快撑不住——但还没到真的离开的地步。


3.数字不会说谎:马来西亚平台抽佣演变

Grab:司机的好日子结束了

Grab目前向司机收取的服务费约为车费的20–25%,另加保险费和平台费用

(来源:Tech in Asia多篇司机收入分析报道,2022–2024年The Star, 2023年 )

这个数字本身并不离谱,但问题在于它的变化方向。

2016至2018年有补贴时期,司机的实际到手收入因奖励机制远高于基本分成比例。收购Uber后,奖励体系逐步瘦身。据Tech in Asia(2023年)报道,东南亚网约车司机的实际净收入中位数,相比2018年补贴高峰期已出现下滑,尽管名义票价有所上升。

与此同时,油价上涨(马来西亚油补削减背景)、车辆折旧、保险成本同步上升。票价的涨幅归平台和消费者分享,成本的涨幅全由司机承担。这就是剪刀差。

Shopee:免佣时代一去不返

Shopee于2015年进入马来西亚,初期策略是0%佣金——任何人都可以免费开店。

(来源:Tech in Asia, 2015年报道)

这个策略把大量原本在Mudah.my或Facebook Marketplace做生意的卖家吸引了过来。

2019年起,Shopee开始逐步引入交易佣金

到2022至2023年,马来西亚Shopee卖家的佣金已按类目分层,服装、家居等主要类目约收取2至6%的交易佣金,另加支付处理费

(来源:Shopee Malaysia官方卖家中心政策文件;The Edge Malaysia相关报道)

但佣金本身还不是最大的压力。

强制大促条款才是让卖家最头痛的地方。据Vulcan Post(2022年)及多个马来西亚卖家社群的公开讨论,9.9、11.11、12.12等节日大促期间,卖家须提供至少15至25%的折扣,否则商品将被降低在搜索结果中的权重。参与就要亏本边缘运营;不参与就等于被平台限流。这不是"选择参与",是没有选择。

有机流量的萎缩让问题雪上加霜。KrASIA(2023年)报道指出,Shopee卖家普遍反映自然搜索流量年年下降,关键词广告(Shopee Ads)已从"可选项"变成"必须投"。广告费摊入成本后,实际利润率进一步压缩。

TikTok Shop:最快复制同一剧本的平台

TikTok Shop在马来西亚的故事,以惊人的速度重复了Shopee的轨迹。

2021年进入马来西亚时,佣金约为1至2%,几乎等于免费(来源:Tech in Asia, 2021年)。2023年起,TikTok Shop将佣金调整至约5至8%(视类目而定),并引入"达人分成"机制——卖家还要从带货达人那里再分出一部分。

(来源:Tech in Asia, 2023年;Vulcan Post, 2023年)

更根本的问题是平台自营。TikTok-owned品牌(通过Fulfilled by TikTok模式)与第三方卖家在同一平台竞争,且在算法上享有优先展示权——这是亚马逊对第三方卖家做过的事

(来源:KrASIA分析, 2024年)

Facebook/Meta广告:中小企业的隐形涨价

对很多马来西亚中小企业老板来说,"被平台割"不是发生在电商上,而是发生在每个月的Meta广告账单里。

据The Edge Malaysia(2023年)报道,马来西亚数字广告成本2019至2023年间大幅攀升,部分行业的每千次展示成本(CPM)累计涨幅超过50%。2021年Apple推出iOS 14.5隐私更新后,Facebook广告的用户追踪精度大幅下降,广告主不得不投入更多预算才能达到同等效果

(来源:彭博,2022年;Meta财报说明)。

广告变贵的背后,是Meta本身需要向股东交出增长数字——而这些增长,直接来自广告主的口袋。


4.这不是马来西亚独有的问题

马来西亚发生的事,在全球所有主要数字平台身上都发生过——甚至更早、更彻底。

亚马逊: 2023年9月,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(FTC)对亚马逊提起反垄断诉讼,起诉书中明确指出:亚马逊第三方卖家平均将每1美元收入中的约45美分支付给亚马逊——涵盖佣金、FBA仓储费、广告费等
(来源:FTC诉亚马逊起诉书原文,2023年9月)。

亚马逊早年的第三方卖家佣金仅为8至10%。同一份起诉书和Dana Mattioli的调查著作《The Everything War》(2024年)记录了亚马逊利用卖家销售数据推出自有品牌AmazonBasics,与卖家直接竞争的做法。

Uber: 初期向司机收取20%(Uber公开信息,2009至2012年),目前全球多个主要市场的实际抽成比例已升至约25至30%
(来源:彭博、《纽约时报》,2022至2024年)。

2018年收购Careem后,中东市场亦出现类似费率调整。

苹果App Store: 向大型开发者收取30%佣金的政策延续多年(来源:苹果官方开发者政策)。Epic Games于2020年起诉苹果,称其构成垄断(来源:美国法院公开文件)。欧盟《数字市场法》(DMA)于2024年强制要求苹果在欧盟开放第三方应用商店

(来源:欧盟官方公报,2024年)。

Facebook开发者生态: 2012年Facebook上市前后,大规模收紧开放平台API。曾在Facebook生态内高度依赖流量的游戏公司Zynga,月活用户从约3亿跌至1亿以下(来源:彭博,2012年;Zynga当年财报)。

这是最早的大规模平台"断流"事件之一。

这些案例的共同逻辑,就是Doctorow所说的:平台先用商家的资源补贴用户,再用用户数据压榨商家,最后两边一起收割。 能让这个模式持续运转的,是两个字:没得选。


5.欧盟怎么反击了——我们呢?

2023年,欧盟《数字市场法》(Digital Markets Act, DMA)正式开始适用。被认定为"守门人"(Gatekeeper)平台的公司——包括Alphabet、Apple、Meta、Amazon、Microsoft、Booking.com——须遵守一系列强制性规定

(来源:欧盟官方公报):

  • 禁止自我优待(self-preferencing):不得在自家搜索/平台上优先展示自有产品
  • 数据可携性:用户有权将数据转移至其他平台
  • 互操作性:即时通讯服务须对第三方开放接入
  • 禁止捆绑:不得强制用户使用捆绑服务

已产生的实际效果:苹果在欧盟开放侧载(sideloading),允许第三方应用商店,直接冲击其30%抽佣模式;谷歌搜索结果须展示竞争对手比价链接。这是十几年来平台权力第一次受到系统性约束。

马来西亚的现状呢?

马来西亚竞争委员会(MyCC)依据2010年《竞争法》运作,但该法并非针对数字平台设计,也无"守门人"认定机制(来源:MyCC官方网站;公开政策文件)。截至2026年,马来西亚尚无针对数字平台的专项监管法规,MDEC(马来西亚数字经济机构)的定位是促进数字经济,而非平台监管。

东南亚目前走得最远的是印尼。2023年9月,印尼贸易部在Temu争议背景下,一度对社交媒体平台兼营电商业务作出限制,TikTok Shop被迫短暂下架(来源:路透,2023年9月)

——这是东南亚迄今最直接的平台监管动作。新加坡和泰国则处于草案研究阶段。

马来西亚监管推进缓慢,有几个结构性原因:数字经济占GDP比重持续提升,政府需要平台拉动就业和税收;平台在数字化转型叙事中扮演正面角色;加之本地科技企业实力有限,监管行动的政治成本较高。

这不是说没有希望,而是说变化需要多方推动——包括商家和消费者自身。


6.被平台绑住之后,还有哪些出路

平台不是无法应对的。以下策略不能让你完全摆脱平台,但能让你不那么被动。

卖家

计算真实成本,先于一切。 把佣金、广告费、大促折扣、包装人工全部摊入每单成本,算出真实利润率。很多卖家在大促后才发现,销量破纪录,利润却是负的。数字要先算清楚。

多平台分散风险。 不要把所有库存、客户关系、评价积累押注在单一平台。Shopee、TikTok Shop、Lazada同时运营,至少不会被一个平台的政策调整打垮。

建立平台外的直接渠道。 WhatsApp Business群组、自建网站(Shopify、WooCommerce在马来西亚均有本地化支持)、甚至Instagram私信下单,都是把客户从平台上"接过来"的方式。老客户直接联系,不需要再付平台佣金。

关注卖家协会的集体谈判。 马来西亚电商协会(MDeC卖家联盟、各类电商卖家社群)已有卖家开始组织化讨论与平台谈判机制。单打独斗打不赢平台,集体发声有更大筹码。

Grab司机

多平台分散接单。 inDriver在马来西亚已有运营,允许司机和乘客议价,可作为Grab的补充。了解平台的实际分成结构,把每小时净收入作为核心指标,而非单量。

记录自己的数据。 每日实际里程、油费、接单时间、到手收入——把这些数字记下来,一方面帮助自己做收入决策,另一方面也是未来任何权益争取的基础证据。

关注劳工权益。 马来西亚劳工组织MTUC(马来西亚工会大会)已就零工经济从业者权益发表立场声明。了解自己的法律地位,知道在哪里可以申诉。

消费者

分散消费渠道,不让单一平台垄断你所有的购物习惯。支持在Facebook Marketplace或WhatsApp直接销售的本地小卖家——他们没有平台抽佣,你也可能拿到更好的价格。关注平台监管议题,因为下一次调价的成本,最终会以涨价的形式转嫁给你。

平台的逻辑是:只要你还在用,它就还能涨。选择离开,或选择分散,是目前最有效的个人层面反制。


7.常见问题

什么是平台堕落化(Enshittification)?

平台堕落化(Enshittification)是Cory Doctorow在《Enshittification》(Verso, 2025)中提出的概念,描述数字平台三阶段演变:先用低价和补贴吸引用户,再压缩用户体验来讨好商业客户,最终连商业客户也一起榨取。这一模式的驱动力是双边市场的锁定效应——一旦转换成本足够高,平台就可以开始持续提价。

Grab的抽佣比例是多少?

据Tech in Asia及The Star等媒体的多篇报道(2022–2024年),Grab目前向马来西亚司机收取的服务费约为车费的20至25%,另加保险费和平台管理费。实际到手比例还需扣除油费和车辆成本,因此司机净收入率低于表面分成比例。Grab官方未公开完整费率结构。

Shopee马来西亚卖家的佣金现在是多少?

据Shopee马来西亚官方卖家中心政策文件及The Edge Malaysia相关报道,2022至2023年间,主要类目(服装、家居等)佣金约为2至6%,另加支付处理费。与2015至2019年的0%免佣期相比,综合成本大幅上升,且卖家还须承担强制大促折扣和广告费用。

马来西亚有没有保护卖家和司机的法律?

目前马来西亚尚无专门针对数字平台的监管法规。MyCC(马来西亚竞争委员会)依据2010年《竞争法》运作,但该法框架并非为数字平台设计。零工经济从业者(如Grab司机)在现行劳工法下的权益保护较为有限,MTUC等组织正推动相关政策改革。

小卖家如何减少对Shopee或TikTok Shop的依赖?

核心策略是分三步走:第一,建立WhatsApp Business联系人群组,将老客户转移至平台外渠道;第二,同时在多个平台运营(Shopee、TikTok Shop、Lazada),避免单点风险;第三,计算每个平台的真实佣金加广告加大促折扣后的实际利润率,把资源集中在利润率较高的渠道。


结语

平台堕落不是终点。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垄断——铁路、电话、有线电视——最终都遇到监管介入或竞争颠覆。数字平台也不会是例外,只是时间问题。

马来西亚的速度,取决于三件事同时发生:商家组织起来形成集体谈判力;消费者用消费选择表达立场;监管者开始正视平台的市场权力,而不只是把它视为数字经济的成绩单。

变化不会从平台内部发起。理解这个系统,是改变它的第一步。


你有没有被平台"割"过的经历?在评论区留言——Grab司机的收入变化、Shopee大促亏本、Meta广告费年年涨,每一个故事都是这个系统的证据。